颠覆性创新:国家、企业、个人的终极竞争力

2016-05-08 05:01:49


某种程度的淘汰,是一个非常令人悲痛但又不得不从事的过程。对国家、企业、个人来说,做出改变都很困难,但又不得不做

理查德·福斯特(Richard Foster)是麦肯锡荣休董事,曾创办麦肯锡私募基金和全球科技和创新部门。他还是圣塔菲研究所董事,同时兼任耶鲁医学院院长顾问委员会和哈佛医学院政策委员会委员。福斯特著有两本关于颠覆性创新的巨著:《创新:进攻者的优势》《创造性破坏》。福斯特还是外交关系协会创新和经济组负责人,曾出版美国国家战略倡导文件《美国科技创新和经济表现》。

□《中国经济报告》记者 李大巍


理查德·福斯特(Richard Foster)

无破坏不创新

中国经济报告:“破坏式创新”这一颇具颠覆性的概念于1908年由经济学家熊彼特(Joseph Alois Schumpeter)提出时,就给传统经济学界、企业界带来了巨大震撼。如今,全球经济创造以及破坏的巨大价值完美地印证了这一前瞻性论断。随着创造性破坏力量的不断增强,这一概念也已成为主流经济论述中的重要概念。能否简单介绍一下这一概念及其理论?

理查德·福斯特:所有的社会都在改变,因为有新事物不断产生,旧事物也在不断淘汰。要想将新事物引入社会,旧事物就必须去除。社会积累的事物越多,去除旧事物也就变得越困难。“破坏式创新”这个概念是由奥地利籍经济学家约瑟夫·熊彼特在20世纪之初提出并发展的。熊彼特认为,所有社会都会经历这个过程,新企业创新是最重要的环节。但是我认为,企业的关闭也很重要,因为淘汰旧事物很难。

在熊彼特的启发下,我创造出了“创造性破坏”这个概念。我认为,从企业到一个国家,从一个人到整个社会,创造性破坏包括运营、控制、创新、淘汰四个元素。首先,企业或个人无时无刻都要考虑进行运营;运营优异后,就要考虑控制。运营和控制这两个功能,是所有企业都拥有的共性,但是从市场视角来看,还要创造出一些新的业务,创造出新的企业。然后,经常被忽视但很重要的,是要淘汰一些不属于我们产品组合的业务。企业总是处于不断发展变化中,其领导者必须掌握最高控制权。这就是我们对于中央集权管理挑战的理论。无论在市场层面或者其之上的运作,企业创造和淘汰都必须在当前市场的速度和规模下避免失控。运营、控制、创新、淘汰就是创造性破坏的四个因素。与我们普遍的认知不同,这里的难点就在于要进行淘汰。某种程度的淘汰,是一个非常令人悲痛但又不得不从事的过程。正如美国著名小说家马克·吐温提到:我喜欢过程,但痛恨改变。对国家、企业、个人来说,做出改变都很困难,但又不得不做。

因为我们处于不断变化的环境中,如果不去改变,就会落后。这就是“破坏式创新”的概念,要求我们不断地创新,不断地去除旧事物。其中,淘汰旧事物比创新更难。

中国经济报告:为什么淘汰比创新更难呢?

理查德·福斯特:虽然没有人讨论如何去除旧事物,但它却是非常困难的。我可以举几个简单的理论以便大家理解。20世纪20年代,哈佛的一位教授提出了一个理论:斗争或逃跑(Fight or Flight)。当你受到某些事物威胁时,你会选择斗争或者逃跑。企业碰到这种情况时,要么选择斗争,去除掉威胁;要么选择逃跑。但这两种反应都不是最佳选择,他们应该思考如何接受这种变化。第二个理论来自一位心理学家,他研究人们知道自己得了癌症时的心理变化。他研究的内容是,当你得到一个很糟糕的消息,你会怎么反应。他认为人要经历5个心理阶段,但这5个阶段不一定按顺序来。第一,否认(自己有这个毛病);第二,愤怒(自己得了病);第三,试着适应(这个现实存在的问题);第四,感到沮丧;第五,最后接受事实。这是人们普遍的反应。事实如此,你无力改变,你需要时间。但是,当你在经历这个漫长的心理过程时,外面的世界正在不断变化。这样,你自然落后于社会的变化。这是第二个理论。第三个理论是,当新事物出现时,我们会害怕风险、感到恐慌。这三个原因,斗争或逃跑、沮丧、惧怕风险,阻止和减缓了我们去除旧事物的进程。


当地时间2016年1月20日至23日,2016冬季达沃斯论坛在瑞士达沃斯举行。本次年会围绕如何“掌控第四次工业革命”这一主题展开讨论。 CFP供图

中国经济报告:是否可以说破坏是创新非常重要的一面?

理查德·福斯特:破坏是市场里相当真实的一面,它暗示着某个部门、某个企业或者某个产业的经济效用已经结束。破坏所出现的时间或许可以延后,但绝不可能成功躲避,因为它是市场与生俱来的一部分。因此,最危险的是,如果不能将破坏视为企业管理中的一个正常部分,进步及绩效就会大打折扣;然后在不知不觉中,企业遭受变革的重重一击。忽略破坏,就是投资于未来的不幸。

中国经济报告:如何在创新与破坏之间求取平衡?

理查德·福斯特:在创新与破坏之间维持一种平衡的关系非常不易,因为赢家永远都是市场。即使对声名显赫的企业来说,也是一样。首先,如果想要以市场的规模与速度来进行创造,企业就必须要能以市场的规模与速度来进行破坏。正确的破坏,不仅是在资本市场中保持新鲜活力的关键,同时对于想要扩张的企业而言更是不可或缺。但是想要掌控破坏,就和创新一样,都不是件容易的事。因为为了进行破坏,企业在面对内部已自然发展而成的拒绝心态时,必须要能克服因拒绝所带来的情绪障碍。但我还不得不重申,要想引入新事物,就必须去除旧事物。

中国的“破坏式创新”

中国经济报告:在你看来,中国有没有在“破坏式创新”方面做得很好的创业企业?

理查德·福斯特:中国的互联网创业公司都是新公司,它们不是从旧式公司改革而来的公司。相比从旧公司里孕育出新公司,白手起家建立新公司更容易。最终,所有这些新公司,比如阿里巴巴、新浪微博等,都会变成大公司。

中国经济报告:阿里巴巴如何能运用你的理论变成世界级大企业?

理查德·福斯特:所有的企业无论大小,都必须要完成四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第一,企业必须迅速且节省成本地提高现有性能。为了建立出色的运营,需要规范化,日复一日地坚持执行。

第二,企业要学会控制自身的运营。第三,企业需要不断创造新事物。第四,创造的同时,必须淘汰旧事物。提高、控制、创新和淘汰,是企业必须同时进行的事情;而且这些事情又极其不同,如何同时进行这四件事情,是管理层面临的巨大挑战。我认为,阿里巴巴的管理层可以很好地应对。当然,随着阿里巴巴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成功,创新会变得越来越难。阿里巴巴必须去除5年前刚刚创建的业务,尽管这非常困难。一个10亿估值的企业,让企业估值翻一倍是一回事;而一个估值500亿的企业,要想让企业估值翻一倍又是另一回事。所有这些都会让创新变得极其困难。而且,如果资本市场认为企业增速会降低,它们会让企业股价下跌;然后投资者会抛售你的股票,企业就需要从银行直接借贷。

这些事情不只是会在一家企业发生,还有可能在一个国家的经济中发生,中国也不例外。这是增长的必经过程,是资本市场评估未来的方式。这样的反馈令迎接挑战更加困难,并将进入一个不断循环的过程。所以,每个人必须要学会应对这个循环过程。因为,随着企业的成功,管理性质会发生变化;企业越成功,所面临的挑战就会越多,而且没有人有十足的把握能够成功应对。这些就是如马云这样的企业家所面临的巨大挑战。

中国充满颠覆性创新

中国经济报告:中国的企业应该怎样做到颠覆性创新?

理查德·福斯特:中国现在的经济实力与整个国家相比,还相对较小。现在的中国有些像20世纪70年代的美国,并且还会经历很多变化。随之,中国面临的挑战就是必须拥有自己的创新品牌。与前期所进行的事情不同,中国不能一直靠复制来发展,必须靠创新实力来获得领先地位。因此,下一阶段,中国要做出全新的事情。

问题是,中国不可能再复制美国。如何创新,在我看来是中国下一步必须做的事情。当挑战者还很年轻时,他在创新时会有优势;随着挑战者自身变得越来越年长,正如我之前所说的,他就必须学会如何除旧。回想120年前,标准石油在俄亥俄州成立。当时,美国的石油工业也刚刚在俄亥俄州兴起,标准石油一直是挑战者,从上个世纪初开始直到上个世纪30年代。然后很多其他石油公司开始兴起,标准石油面临很多竞争,它就必须找到竞争取胜的办法。后来,标准石油在竞争中发展成为埃克森美孚公司。很长时间内,埃克森美孚公司一直是世界上价值最高的公司;而现在,它不再是世界上价值最高的公司,苹果公司成为了世界上最大的公司。作为曾经的能源公司,辉煌一时的世界上最大的公司,谁曾想到会被一家手机公司取代?这就是巨大的市场变化导致的结果。所以,社会在不断变化,中国亦如此。

中国经济报告:中国企业面临的最大挑战,在你看来是什么?

理查德·福斯特:世界在不停地变化,这将是中国所面临的巨大挑战。当你变得越来越强大,你会有越来越大的责任去改进和控制,去除一些旧事物;你需要像美国那样关闭某些行业,同时也需要建立一些新事物。这是中国、日本、新加坡等国家共同面临的问题。国家无论大小,都将面临同样的新挑战。

中国必须适应世界形势的变化,大胆去除旧有事物。当然,去除旧事物所面临的心理挑战要比创造新事物难太多。创造新事物很有意思、很有激情,每个人都有可能成功,会得到积极的反馈;而去除旧事物则不是一个好消息,要难很多。但是当企业变得越来越强大,又必须学会如何去除旧事物。


福斯特在2015年12月12日的中国某科技媒体峰会上分享了关于大公司如何被创新所瓦解、什么才是破坏性创造力等非常接地气的话题。CFP供图

如何建立创新型国家

中国经济报告:中国如何建立创新型国家?

理查德·福斯特:一个创新型国家有四个重要的支柱:一、要有一个大的数据库,使用定量分析的方式和评价体系。无论是统计局还是私人统计机构,数据是重要的,否则无法做出理性的决策。二、要建设法治社会,对知识产权要有足够的尊重。如果对知识产权不尊重,山寨横行,无法鼓励企业家们创新。三、要与国际社会多交流沟通,包容地接受世界上最好的思想、技术、人才、商业制度和资本。四、要建设一个鼓励创新的教育系统。要容忍失败,鼓励利于独立思考、勇于提问的教育方式。要让学生们保持好奇心,同时对教师也要进行良好的培训。

中国经济报告:你如何看待中国政府提出的大众创业、万众创新口号?

理查德·福斯特:对于中国这样一个传统的经济体,这是必须做的,尽管创业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媒体很少提及失败的创业公司,但事实上大量的创业公司最终以失败而告终。大家都认为风险投资是一项热门的行业。的确如此,现在风险投资行业的市场份额比25年前大很多。但其实在资本市场上,每一家风险投资公司的表现都不如天使投资者。所以,风险投资还是个风险极高的行业,里面充满着大量失败和不确定性。这不仅取决于创意的质量,也要看创业人的素质。

创业企业家并不是一个轻松的工作。一周7天,每天24小时,他们都可能待在公司里。这对家庭以及恋爱关系都是一个大挑战,而我们却几乎从来不谈论这些不浪漫的部分。很多人以为创业很好玩,看上去很高大上,但真正的创业人非常艰苦,不论在美国还是中国,情况都一样。

中国经济报告:创新型人才应该具备哪些素质?

理查德·福斯特:对创新型人才而言,没有什么是他们不感兴趣的。他们都是精力充沛的人。以画画为例,我们总是想到一位画家和他的五六幅传世画作,但是他可能还画了几千幅其他作品。所以,有强烈创新意识的人往往是精力充沛的。除此之外,创新型人才还必须有丰富的联想力、充满好奇心。

中国经济报告:你如何看待中国的创新体系?在你看来,哪些地方还需要去改善?

理查德·福斯特: 观察中国,并将之与德国相对比,我认为,中国比德国更富有创新力。在科技方面,德国处于世界领先地位;而在企业家精神方面,中国则有自己特色的企业家精神。当然,尽管中国建立了世界上最好的行业管理的培训系统、技术架构、考试模式和严格的教育,但这与培训人们去创新还完全是两回事。我认为,中国要思考如何鼓励创新行业的发展。这是项挑战,因为现有教育系统并不适合鼓励创新。但如果想要训练人们去创新,那么谁又有能力去实施这些培训呢?而且一旦他们变成具有创新思想的人,又需要水平更高的技术培训。这将是中国在创新教育体系上面临的一大挑战。

中国经济报告:什么样的人才更适合创业?

理查德·福斯特:达尔文说过,世界上有两种人:“聚合者”(lumper)和“分裂者”(spliter)。“分裂者”将观念分成一个个小部分,再把每一小部分分成更小的部分,如此循环,层层深入,科学家就是这样的人;“聚合者”会把5个观点汇总成一个大观点,再把这个观点与其他观点相结合,以此类推,把这些观点层层叠加,历史学家或政治学家更像“聚合者”。世界就是由“聚合者”和“分裂者”构成的。

我们需要培养更多的“分裂者”和“聚合者”,但更需要 “聚合者”和“分裂者”的综合体,这样他们就可以拥有两种思维;更为重要的是,他们能对每一种思维方式都有所了解,并在两种思维中找到合理的平衡。

(王艺璇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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