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阕故乡和成长的安魂曲

2016-05-08 05:03:25


关于故乡和成长记忆的文字,永远是我这一代从乡村走出来的人的情感一翼,是我们自己的安魂曲

□ 朱学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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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都回来了,妈妈。”当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激动。这句话里有一种奇怪的节奏和熟悉的调性。

它来自哪儿?“别为我哭泣,妈妈”。我定下神,回忆起那是阿赫玛托娃《安魂曲》之《受难》章节开始的那句诗。

阿赫玛托娃是以儿子的口吻安慰一个悲伤绝望的母亲。老愚兄在《暮色四合》中收尾的这句话,也是对母亲的告慰,但意思却相反: “急匆匆推开大门,我感觉院子里的空气都是熟悉的,里面散发出亲人的气息。母亲走了两年,坐在亲人们中间,我感觉她还在身边。”在我看来,老愚兄的这一段独白,是另一种安魂曲,对于母亲,也对于自己。是历尽艰辛走出了暮色四合的童年,冲破了暮色四合的时代后一种幸福的告慰:“火山喷发,幸福的烈焰冲天而起,烧毁了隔膜、犹疑和差别,苦尽甘来,心变得宁静、甜美,世界在眼前重新打开,一切都有了新的意义。”

《暮色四合》是我最新读完的一本关于故乡、关于童年、关于成长记忆的散文集,作者是老愚。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乡,物理上的和精神上的;有自己的童年,也有自己独特的成长记忆和故事。那些关于故乡、关于童年、关于亲人的文字,于我都有一种特别的吸引力。在我的心中,故乡和童年即便再凋敝困苦,都有一种伟大的神性,人能在故乡的大地上汲取力量。就像古希腊神话里的大地之母,能够给她的儿子以力量;也像荷尔德林笔下描述的故乡,充满神性;还像里尔克笔下土豆地里婴儿的咿语,即便远走天涯海角,夜深人静时,也总会萦绕在你的心头。即便没有了这种神性,甚至生活有些不堪,但依然带着温暖和柔软,就像鲁迅先生笔下对于故乡的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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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愚笔下的故乡和童年的记忆,并不是没有温暖和柔软。关于母亲、爷爷、干大一家,关于继父,甚至关于高中时转校而来的女同学等,关于冬天、大地、麦子、云朵……所有这些故事,无论着墨多少,都能让人读到一丝丝的爱意和温情。

老愚说自己写的是一个温暖自己的故乡。但是,整本书读下来,这些关于故乡和成长的记忆,却是冷酷的成分似乎更多一些。

这种冷酷的记忆,牢固地烙刻在老愚的记忆里,以至于他写《暮色四合》这些篇章时,总是情不自禁地从笔端流露出对故乡和那个并不遥远的过去的愤怒之情。

老愚的故乡陕西关中平原西部,曾是周朝故地、沃野千里,“攥一把黄土就能出油”。在这块肥沃的土地上,他的外祖父曾经靠勤劳而致富,但这种自然禀赋和人的勤劳,并不能抵抗政治的残酷侵扰。

生活在肥沃土地上的人们,辛勤劳作却难果腹,虽然亲人们百般努力,冻馁艰苦的生活仍然是老愚和我们这一代乡村出来的人共有的集体记忆——富裕如我的江南故乡,也没有逃脱这样的命运。

“这些美妙的植物,把果实交给了公家。公家——在我心里,那是比父母还严厉的权威。”

暮色四合,通常指太阳西沉、夜色弥漫、神灵消隐、鬼魔将出。人立其间,常有一种匆匆归家的不安与焦虑。若是在承平之际,倒也能赢得文人墨客歌吟乡野景致转换的兴致。但换一个角度,难免也有漫漫长夜将至的不安。

老愚把关于故乡和成长的记忆,取名“暮色四合”,我没有读到歌吟的兴致,却读到了漫漫长夜伴随成长的那种压抑和残酷,甚至一定程度上在我们心里某处,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黑暗阴影。当然,我也在书中读到了冲出这苍茫暮色的冲动和努力,就像把希望托寄在逃离故乡通向远方的火车上——我也曾有过这样的梦想。

幸运的是,老愚和我,都一定程度上实现了儿时的这种梦想。

但是,即便离开了故乡,故乡却永远在影响着离开故乡的人。“你出生、长大的地方,就是你的故乡,因为那里保存着全部的记忆。不论身在何方,心里总有一股暖流掠过,有故乡的人心安,他自然是幸福的。当过往的痕迹消失殆尽,故乡变成了一座陌生的空屋子,你的心自此漂浮在虚无里。当一个人失去故乡时,写在他脸上的就是乡愁。”

“我心里装着这一个故乡……我是在追忆生活过的时空。我揣在心里的是那些永不会死去的声音和影像,那是我生活过的证明。”

心有戚戚。我与老愚兄相识多年,知其文字嬉笑怒骂、恣意汪洋,常有刺人骨髓的痛感,但我从未了解过他的过去。

感谢《暮色四合》这本自传体的散文集,让我得以窥见老愚成长的岁月,以及隐秘的内心世界。这里有和我不一样的故事和记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这些故事最终构建了我们各自的人格底色。

这本书里,老愚的文字诚恳、坦白,拨动着心中有故乡的人脆弱而敏感的神经;封面装帧设计也超级对我心。关于故乡和成长记忆的文字,永远是我这一代从乡村走出来的人的情感一翼,是我们自己的安魂曲。

(作者为媒体人、专栏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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