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奖得主纵论全球化之变

□中国经济报告记者 吴思   2017-04-18 23:00:10

多位诺奖得主表示,尽管面临各种挑战,全球化仍为长期发展趋势,中国可以在推动经济全球化方面发挥更大作用

根据世界银行最新发布的《全球贸易观察》,全球贸易在经历连续四年的低迷增长之后,2016年成为金融危机以来表现最差的年份。面对逆全球化趋势,中国国务院总理李克强近日在会见来华出席“中国发展高层论坛2017年会”境外代表时表示,全球问题需要全球人携手解决。且看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们如何支招。

全球化时代的公共政策

阿玛蒂亚·森美国哈佛大学教授1998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特朗普赢得美国大选以及英国公投脱欧,让我们看到了越来越多的“替代性事实”。我们一贯默认的常识由于受到错误信息的误导,似乎被一些假的事实替代了。比如美国正在倡导新一轮保护主义、削减公共服务,以及英国正在试图切断与欧洲的联系,都与我们过去的认知有很大不同。

公共观点有可能是错误的,尤其是在被给予错误信息的前提下。因此上述新趋势并不意味着过去的经济学理论正在发生变化,亚当·斯密关于市场经济的理论在今天仍然有重要意义。亚当·斯密认为,一国通过交换并开展贸易,能够推动经济发展和劳动生产率提升。当然,随着市场变得越来越复杂,一些不利的影响逐渐显现。市场也有无法触及的领域,于是就出现了经济干预。好的经济干预必须能够提高社会公众的福利,而不是只为少数人利益服务。

良好的教育、医疗以及脱贫等公共服务和福利,能够进一步促进经济发展。但市场无法提供这部分公共服务,因此政府必须负起责任,并且要让各利益相关方参与到公共政策制定中,使弱势群体也能获得相应的福利和公共服务。当政府计划削减公共服务支出时,应该认识到这会威胁经济发展的机会和潜力,必须要慎重。

从这个角度看,美国总统特朗普的贸易保护主义政策是有问题的。很多美国人认为他们现在的糟糕处境是全球化的结果,但我认为美国国内社会经济政策失误也是一个重要因素。比如技术进步会影响到一部分人的就业,那么政府在鼓励技术创新、对技术研发进行补贴时,就必须同时考虑这项政策的受损方。在全球化进程中,需要综合分析全球化的收益和代价,特别要关注全球化带来的社会影响,一方面通过全球化提升公共服务水平,另一方面让社会经济政策能够较好地在全球化环境下运作。美国正是因为全球化经济政策出现失误,严重威胁到了社会福利,于是产生了反全球化的阻力。

从英国脱欧也可以看出,投票会导致很多事实被抹杀。很多英国人认为,脱欧将为英国节省大量原本要缴纳给欧盟的资金,这些资金可以直接用于英国的国家医疗体系。但实际情况是,英国同时也获得了很多来自欧盟的资金。如果认识到这一事实并展开充分讨论,英国人可能不会想脱欧。可见,选票是会撒谎的,所以应该开展开放式的讨论而不是简单的投票。

因此,全球化本身是没有问题的,它可以刺激需求、促进竞争。但要想有效地参与全球化,实现公平、公正的竞争,各国还需要完善本国的基本公共服务。决策者应该看到这些“替代性事实”之外的事实。

抵制全球经济离心力

迈克尔·斯宾塞美国纽约大学教授2001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当前,全球经济存在许多不平静因素。2000年以来,发生了三件对全球经济有重要影响的事情:一是欧元区的建立,帮助欧元区国家实现结构调整;二是中国加入WTO,为全球经济贸易做出重大贡献;三是互联网技术在互联网泡沫破灭后继续发展,并影响到各个层面。但现在它们的负面趋势越来越明显。

全球化给我们带来诸多好处,比如推动了技术和劳动力的发展,但与此同时,也使得传统就业机会减少。特别是2000年以来,自动化信息系统的出现,导致大量工作岗位消失。未来随着深度学习、人工智能、大数据等技术的发展,机器不仅可以替代简单工作,还可以自我学习,这将对劳动力市场产生深远影响。

从整体就业量来看,全球化的影响其实并不大,因为全球制造业的工作岗位收缩,而服务业的工作岗位在不断增加。但全球收入两级分化却越来越严重,尤其是在各国经济增长乏力的情况下,很多人对生活状况十分不满。针对这一问题,有的政府没有试图出台政策去解决这些问题,有的政府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而有的政府则在两个极端之间不断摇摆。这些治理模式都无法让全球化重回正轨。

对于特朗普政府,我们并不知道他会怎么做,但可以确定的是,特朗普不是一个多边主义者,他并不认同二战以来形成的全球治理体系。他能否真正引入合理政策,解决当前的经济停滞和通胀等问题,还需要观察。

中美关系将变得微妙和复杂。中美双方在很多问题上都有着不同立场,这是两个大国之间必须面对的现实问题。多边体系的规则很好,但需要大国遵守。如果美国彻底抛弃多边主义,只考虑双边安排,全球治理体系必然会出现“真空地带”,因为小国可能被边缘化,这将是中国能够发挥作用的地方。中国一直提倡多边体系、双边体系、区域体系融合发展,为了做到这一点,中国需要继续推进改革,并推动中美关系健康发展。

如果中美两国发生贸易摩擦,两个国家都会深受其害。中国已经是全球最重要的经济增长引擎,中国完全可以利用自身的软实力,增强在国际舞台的影响力,而不应该硬碰硬地进行竞争。

中国坚持采用摸着石头过河的方式推动改革,这是很有道理的,因为市场行为方式会不断发生变化,需要灵活应对。但中国政府在制定政策时还比较僵化,我想在政策制定时更应该摸着石头过河,边走边看。

展望未来,下一个世界经济巨人将是印度,中印关系会在很大程度上塑造和决定世界经济的面貌。

特朗普时代的全球化与中美关系

约瑟夫·斯蒂格利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教授2001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美国总统特朗普的贸易政策充满不确定性,关税、汇率等政策将有可能导致贸易战。特朗普对全球化持批评态度的主要原因在于全球化给美国带来负面影响。美国主要出口资本密集型产品并进口劳动密集型产品,这一经济模式导致了就业岗位的减少,影响到一部分群体的生活质量,加剧了不平等。

全球化的真正问题在于收益被高估,成本被低估。首先,全球化的好处被过度夸大,比如TPP对增长的净贡献率在50年后可能只有0.5%,甚至是0。其次,全球化的好处是分散的,低技能工人的工资受到影响、话语权丧失,而全球化的受益者并没有补偿他们,基本公共服务和政府福利反而在减少。再次,这一经济模式出现问题后,美国也没有进行良好的风险管理,导致竞争优势丧失。

特朗普希望通过贸易保护主义解决上述问题,但贸易保护主义政策会打破当前劳动力供给的现状,可能导致更多人失业。此外,这类政策不仅违背了经济运行的基本原理,也显示出令人担忧的破坏法治的信号,这将会破坏经济发展的根基。

新的贸易保护主义不可能成型。特朗普政府的预算肯定会持续减少,美国的债务必然会增加,赤字也会进一步增加。美元走强也是一个因素,特朗普无法直接对美元产生影响。而且减少进口会降低依靠全球制造业人群的生活水平。这些因素决定了美国贸易保护主义政策不可能实现。

美国和其他发达国家可以从两个方面应对全球化带来的问题。第一,重新制定贸易协定,实现贸易再平衡。现在的贸易协定是不平衡的,代表了一些大企业和财团的利益,比如知识产权保护条款使得仿制药难有生存空间。新的贸易协定必须反应普通老百姓的利益,通过再分配政策减少不平等。第二,缩小生产率增长和实际工资增长之间的差距。我们在过去几年看到生产率持续增长而工资基本停滞不前,应该采取相应的社会保障措施。

对于中国而言,应该充分认识到贸易对各国的好处,并在国际规则的框架内寻求与美国的合作。在全球贸易协定中,如果美国退出或者后退,中国应该积极填补空白,推动自己的贸易议程。中国经济正在从出口导向转向内需拉动,中国可以利用特朗普的政策实现结构转型和供给侧改革。

总而言之,现在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历史时期,全球地缘政治和经济秩序正在发生深刻变化,今后的世界将会更加多极化。而特朗普的行动也在加快这种变化。中国要避免美国资本主义和政治体系短视的问题,制定出着眼长远的规则,建立开放体系,推动经济平稳增长。

全球化与收入不平等

埃里克·马斯金美国哈佛大学教授2007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全球化在过去20年发展十分迅速,跨国商品和服务贸易以及国际生产均大幅增加。运输成本、沟通成本以及克服贸易障碍的成本下降是全球化发展的主要原因。

全球化的推动者宣称,全球化可以促进新兴经济体的繁荣,并能够缩小贫富差距。促进经济繁荣的承诺确实兑现了,比如中国和印度在全球化进程中实现了快速增长。但全球化没有帮助缩小贫富差距,相反很多新兴经济体的不平等问题越来越严重。

新兴经济体贫富差距扩大的现象无法用传统经济学理论来解释。按照比较优势理论,不同国家因为生产要素不同而拥有不同的比较优势,在跨国自由贸易的条件下,穷国与富国分别生产更具比较优势的产品,更有利于穷国的低技能工人,因此不平等在穷国会缩小。比较优势理论成功解释了19世纪末的跨国贸易,但无法充分说明本轮全球化中出现的穷国贫富差距扩大的现象。

于是我们将比较优势理论进行了补充。本轮全球化的重要特点是生产的国际化,在全球化生产中,需要不同层级技能的工人。你可以把这些技能分为A、B、C、D四个层级,A是技能最高的,依次递减,D为技能最低的。发达国家有大量A和B层级的工人,新兴国家有大量C和D 层级的工人。在全球化过程中,原本国家内部的技能匹配变成了国家之间相近技能的匹配。也就是说,新兴国家C层级工人由于与发达国家B层级工人的匹配而受益,新兴国家D层级工人的工资会进一步下滑,新兴国家内部的收入不平等就加剧了。

如何更好地解决上述问题呢?显然,试图阻止全球化以减少收入不平等的做法是百害而无一利的,因为全球化确实带来了平均收入的增长,只是财富分配发生了变化。更好的政策主张是增加D层级工人的技能,让他们也成为全球化的受益者。提高D层级工人的技能不可能完全依靠工人或企业本身,而是需要依靠政府、国际组织、非营利机构、国际援助、私人基金会等第三方的投资。

降低创新门槛,控制失业

埃德蒙·费尔普斯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教授2006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究竟是自由贸易还是创新导致了更多的失业?目前来看,美国、英国、法国等创新大国的失业问题比德国、荷兰等贸易大国更严重。而且单就美国而言,美国制造业产出增加而就业下滑,这显然是更多受到了创新的影响。如果是贸易影响了制造业,结果应该是产出和就业同时下降。所以我认为简单指责贸易引起失业问题是错误的。

创新对失业的影响也要从消费和资本两个领域分别进行分析。消费品的生产创新可以降低消费品价格,增加消费品种类和质量,同时又不需要增加资本投入和劳动力供给,因此这样的进步可以增加每个人的工资,提高工作的价值。

然而,近年来促进消费品增长的创新减少了,因为传统产业受到了保护而免于竞争。传统产业利用监管或专利等手段,阻止新企业进入,因此创新的企业只能进入新领域。此外,强大的企业在遇到颠覆性创新的时候有能力要求政府保护它们。总体来看,保护主义重获力量,各国保护它们已经成熟的企业和行业,保证员工不会受到创新的冲击而失业。政府其实可以破坏这种保护主义,即使政府可能不进行相应改革,公众也可以阻止保护主义的兴起。

与消费品的创新相对应,资本品的创新尽管提高了劳动生产率,但同时会导致就业的损失和工资的下降。因此存在两股对立的力量:劳动生产率的提高可以增加工资,而产品价格下降会降低工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影响会扭转,最终工资会随着生产率的提高而增加。

除了对工资下降不满,人们对工作的不认同感也是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在发达国家,很多制造业的工作岗位没有了,一部分人只能从事服务业或零售业的工作。他们认为自己失去了好的工作,从而失去了价值认同感和成就感。在这样的背景下,如果高收入群体没有把一部分收入转移给低收入群体,或者一些人不工作也能够获得很好的福利,这些失去好工作的人就会感到非常不公平。

那么,应该如何遏制因为创新而导致的就业损失,尤其是劳动力密集型产业的就业损失呢?就业补贴,尤其是对低工资劳动者进行补贴,是相对比较好的体现他们价值的方法,可以从总体上提高市场的工资水准,并增加就业岗位。

此外,在税收方面也可以有所作为。生产消费品的劳动者工资在增加,用于生产消费品的资本品的投入也在不断增加,但生产资本品的劳动者却没有获得与投入相对应的工资提升。在有些生产资本品的行业创新冲击下减少了工作岗位,却无法形成新的就业机会。税收政策应该针对这些问题进行再分配。

机器人时代的全球化教训克里斯托弗·皮萨里德斯英国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教授2010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除了全球化对劳动力市场的影响外,技术同样会对劳动力市场产生深远影响。虽然以机器人和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新工业革命还未大规模展开,但我们需要事先了解它的影响以及应该采取何种对策。我们看到有人基于失业的考虑反对技术创新,这跟当前反全球化浪潮是相似的,应该吸取全球化进程中的教训。

以物联网、3D打印技术为主要特征的第四次工业革命不仅对制造业影响很大,也影响到了服务业。从前三次工业革命来看,无论是蒸汽机替代手工制造,电气化大规模生产替代非技能工作,还是IT技术替代终端工作,其共同特征是新技术替代了传统工作,带来生产效率的提高。

未来5-10年可能有10%的工作会消失,机器人和人工智能会替代不同的工作。计算机的出现使得中间层的行政管理工作的工资下降,甚至直接消失,最底层的清洁和保安工作的工资会停滞不前,最上层研究类工作的工资则会大幅提高。尽管收入不平等问题更加恶化,但失业的人可以通过学习新技能或创业来创造就业,对计算机技术的需求也带来了大量研发工作的机会,因而对劳动力市场不会有太大影响。

而机器人时代的失业和计算机时代是不一样的。机器人取代的不再是日常工作,而是有可能取代人的脑力工作,比如无人驾驶汽车的应用使得有技能的司机失去工作。这些智能技术会取代一些原来由高技能工人所做的工作。但这是否意味着大规模失业呢?以后受过高等教育、拥有高技能的人是否也会找不到工作?

答案是否定的。最有可能的情形是,机器人替代一部分人的工作,最终使得每个人的工作时间缩短,闲暇时间增加。据统计,在OECD国家中,德国人的平均工作时间是最短的,一星期的平均工作时间为26小时,而希腊人的平均工作时间却非常长。生产率越高的国家,平均工作时间基本上越短。

另外,新技术的推出可能会减少一些工作岗位,但由于新需求的产生,也会增加一些工作岗位,比如医疗保健、教育、房地产管理、家庭服务、个人服务等需求会不断增加。当生产率随着技术进步而提高时,一部分人的收入也会提高,从而有能力接受这些个性化服务。

因此,第四次工业革命会摧毁很多工作,导致不平等的加剧,但人们的平均工作时间会下降,劳动密集型部门也会创造很多新的工作岗位。为了应对相应的挑战,在高等教育方面,应该加大对科技、工程、管理技能人才的培养,并对课程内容进行结构性调整。除了技能外,还应增加人际沟通、语言、心理学等课程。

随着中国推出《中国制造2025》规划,机器人将在实现中国经济增长目标方面发挥重要作用。值得注意的是,该规划极少涉及劳动力市场的变化,尤其是一些工作岗位将要消失。因此,中国在推进技术升级和产业结构转型的同时,还要关注创造新的工作机会和减少工作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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